飛機降落在澳門國際機場的時候，我腦海一片混亂。
過去十年在矽谷創業、成功、爭執、失敗，所有畫面纏繞在一起，像一團永遠解不開的線。我希望回到澳門，見到從前最敬重的老師，一切就能重新理順。
我去到那間熟悉的大樓，門打開之後，迎接我的是師母溫柔的眼神。我感到很暖。進門之後，我問老師在哪。師母滿臉悲傷地說：“老師已經走了。”
那一瞬間，我突然感到整個人掉進了冰庫，聽不到任何聲音，腦袋一片空白，整個人像被掏空一樣。
善德老師是我人生最敬重、最感激的人。他是計算機系的講座教授，學問精深，平易近人。當時我暗戀的女生轉校離去，我難過得沒去上課很多天，授課教授和心理輔導員問我原因，我始終不肯說。後來善德老師出現，他找我幫忙，說要借助我的編程技巧，分析《西遊記》中的人物言行。他也是作家，說作家多半不滿意現實，便在文學創作中寫出理想的人生。他鼓勵我參加文學比賽，在他指導下，我拿了冠軍。畢業那年，我和項目小組的同學鬧翻，也是善德老師從中協調，我才得以順利畢業。
這時，我聽見師母溫柔的聲音：“天穎，你在矽谷生意這麼忙，還特意抽空回來探望善德，真是有心，善德都明白。這次回來，會留多久？”
我搖搖頭，無奈地説：“我在矽谷那邊，生意不順。我這次回來，只想見老師，沒想到……”
“善德生前，經常提及你。”師母眼濕了，“他說，你是他最聰明的兩名學生之一。只是有時個性太強，容易與人不和。他留下很多書，其中幾本最寶貝的，特意留給你。”
我心裡滿是愧疚，真該早點回來。
“師母，”我主動問，“老師臨走之前，有什麼未完成的心願？有什麼我能幫忙的，儘管告訴我。”
師母慢慢地說：“他之前擔任AI程式大賽評委，認識了一位參賽的孩子，叫天明。這孩子智力很高，卻不懂與人相處，長期情緒低落，媽媽很痛心，學校也很煩惱。孩子媽媽請善德開導他。善德請他一起開發AI小程式，為小朋友製作個性化、互動的《西遊記》短視頻。後來善德又告訴他，兒童話劇比賽很好玩，鼓勵他參加，可惜劇本還沒寫完，善德就離開了。善德曾說，天明和你一樣能力很突出，如果你在就好了——你當年是文學比賽冠軍，可以指導天明。”
“好！”我毫不猶豫答應，“我一定幫老師完成。”
見到天明之前，我已認真準備，細看善德老師的寫作教育講義。他說，教導孩子要學會設身處地，從他人的立場看待事情。
第一次見天明，是在師母家中。
天明很瘦小，目光明亮，眼神流露出深刻的智慧，同時顯示出憂鬱的情緒，看來完全不像十二歲的孩子。
天明的小手，手指卻修長而靈巧，把打印好的劇本遞給我。
故事裡，小猴子聰明靈活、本領高強，與大肥豬一起保護老師遠行尋寶。一路上，許多妖怪想加害老師，小猴子總是勇敢打敗妖怪，立下不少功勞。可他也驕傲自大，凡事只顧自己。有一次不聽老師勸告，殺死了強盜，結果被老師趕走，解除師徒名分。
我按照善德老師的教法，引導天明從師父的角度去想：小猴子斬妖除魔是對的，但強盜是人，不可以隨意殺害，何況老師早已指示，教訓即可，千萬不能殺人。當然，老師不顧小猴子過去的功勞，直接把他趕走，也有不對。
天明點點頭，繼續說他的故事：後來老師遇險，被妖怪抓走。大肥豬去請小猴子救老師，小猴子卻不肯。
我問：“為什麼小猴子不救老師呢？”
天明說：“善德老師說過，寫劇本要合理。小猴已經被趕走，不是老師的學生了，為什麼還要去救他？”
我喃喃重複這句話，忽然像被電到一樣。腦際閃過十多年前，善德老師在講座說的那句話：“在漫長的取經路上，孫悟空從猴子變成佛。他的法力和本領沒有變，改變的是品德。”
當年我聽得毫不在意。我那時候覺得，自己就是孫悟空。有本領，有勇氣，有志氣。別人不理解我，是他們平庸；別人不同意我，是他們膽小。我從不覺得自己有錯。
現在，我嘗就從其他人的角度看自己，在矽谷創業那十年，我就是劇本中的小猴子……
我一向好勝爭強，自以為技術一流，夥伴都要聽我的；高薪挖來多名IT高手，投入大量硬件資源，一心只求開發速度、只求引領潮流，過度追逐最新最快，卻忽視產品安全，罔顧公司風險，也忽略夥伴的感受，最終讓公司陷入營運困難。後來IT業特別是AI領域出現大裁員——AI已經可以自動生成程式，兩名夥伴主張大幅裁員，我卻堅決反對，甚至以退出公司威脅。我們大吵一架，我憤怒地斥責他們，隨即辭職。我賣掉自己的股票，拿到一筆我一生人也用不完的錢，可每想起親手建立的公司，想起曾經親如兄弟的夥伴，心裡就很難過。我不得不承認，如今的困境，其實主要都是我一手造成的。
天明搖了搖我的手，問我接下來該怎麼寫。
我終於看清：我就是那隻驕傲、自我、不聽勸、不尊重人，最後被趕走還覺得自己滿腹委屈的猴子。
善德老師當年講《西遊記》，從來不是講神話，是講人生，講心性。他想啟發我：本事再大，品德不好，依舊無法真正成功。
那一晚，我沒有急著教天明修改劇本。我跟他講《西遊記》，講孫悟空如何從大鬧天宮的潑猴，變成護送唐僧取經的行者，講悟空的成長。然後我問天明：“小猴子應不應該救老師？”
天明會意了，睜大眼：“即是……小猴子要回去救老師？”
“是的。”我點頭說，“悟空曾說過，一日為師，終生為父。”
就這樣，我們一起改完劇本。小猴子放下仇怨，承擔重任，回去救出老師，繼續踏上遠方尋寶的路。
道別時，天明拉著我的手，依依不捨，希望我繼續陪他聊下去。我鼓勵他主動認識朋友，一起組隊演出，會很好玩。他點頭同意，露出可愛的微笑。
我開始明白，老師要我指導天明，其實是讓我重新思考人生。他知道我向來不接受幫助，也不輕易聽人勸說，所以才用這樣溫柔的方式，讓我自己反省。
這時，我突然收到舊秘書發來的短訊：“老大，公司出事了。資金斷了，正面臨破產危機！”
我心頭一震。要回去救公司嗎？
這時，我想起剛改完的劇本，想起小猴子回頭救師父的那一刻，想起善德老師常說的：不諉過，不遷怒；出問題，先問自己，不要責怪別人。
我回覆秘書：“我會回來。”
兩天後，我開車駛進舊公司的停車場，看見我的車位上，依舊寫著我的名字。走進辦公室，見到學謙和振榮——我的老夥伴，我一時尷尬不已，想道歉卻不知如何開口。沒想到他們若無其事地拉著我敘舊，學謙笑著說，今晚三家一起去他家燒烤。
他們實在太厚道。我想起老師的助人方式，便說：“我手頭有筆資金，不知道放哪裡安全，公司能不能幫我保管？”
我們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，熱烈地擁抱在一起——這是十年創業以來，我們最激動、最快樂的時刻！
當晚燒烤過後，我們聊了很久。從當年的夢想，到後來的爭執，再到AI的未來：科技走得太快，人文卻跟不上。我們決定，不做只追求效率的冷血AI，要做有人文、有溫度、有尊重、有傳承的AI。
我終於明白：
AI可以寫出劇本，但人可以修改劇本。
AI可以生成內容，但人可以決定溫度。
AI可以替代勞力，卻替代不了人心、尊重、包容與義氣。
回到矽谷後，我一直和天明、天明媽媽保持聯繫。媽媽告訴我，天明是超級天才，可是上學之後，能力高反而越來越多麻煩，人越來越不快樂，直到遇見善德老師，才慢慢打開心結，臉上終於有了笑容。可惜老師突然離世，天明很傷心，不肯上學，直到遇見我……
幾個星期後，兒童話劇比賽當天，我看著天明媽媽傳來的直播。天明在台上，把那隻懂得回頭、克服內心掙扎的小猴子，演得動人至極。我看到他和小夥伴們合作無間，我放心了，他終於有自己的朋友了。我看的眼眶濕潤，滿心感動。
我想起了善德老師説的：現在的世界不缺溫飽，缺的是感情。
老師不在了，但他的智慧與溫情，我和天明都終身受用。
孫悟空從來沒有變強。他只是變好。而我，也是一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