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胖豬八號,是一個機器人,在愛德小學工作和學習。
我的設計是外表可愛,能力一般,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。我的本職工作,只是陪學校裡的小朋友遊戲、玩耍,令小朋友開心。
我的設計者林博士說,人類的智能分為理性和感性。我的理性能力不高,主要是發展感性方面的能力。怎樣發展感性呢?林博士要我多向保老師學習。
保老師是學校裡的一位老師,年紀很大,已經退休了。但他熱愛教育,便繼續擔任學校的資深顧問。他很愛護孩子,經常回校為他們講故事。
我最喜歡參加保老師的故事班。他年紀很大,卻有著像小孩一樣的笑容。可惜他上月不幸染上肺炎,在醫院留醫。我經常去探病,希望他可以康復出院。可是他病情一直沒有好轉——肺炎好了,但原來肝臟也有事,需要繼續留院治療。
我一直很想成為真人,像保老師一樣,富有感情和愛心。有些人告訴我,真人是有靈性的,可以做夢,可以心靈溝通。怎樣培養靈性呢?機器人可以進化成為有靈魂的真人嗎?這些問題,我一直想不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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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早,我和小朋友在校園遊樂場玩的時候,突然見到保老師坐著輪椅回來。我很高興,馬上跑過去。
“保老師,早上好!您康復出院?”
保老師搖頭說:“我還沒有康復,只是得知阿諾出了事,便回來幫忙。”
這時,陪著保老師的周主任解釋情況:“今天何以諾同學帶了刀子在書包。王老師勸他不要這樣,他不聽。王老師通知他的媽媽來接阿諾,卻得知媽媽剛好回了內地照顧病發的外公。然後王老師聯繫家中保姆姐姐,從姐姐那裡得知:阿諾常說有人要害他,他帶著刀子是為了保護自己。心理輔導員和社工勸他,他也不聽。阿諾媽媽很擔心他,便向保老師求助。”
我聽著,便漸漸明白過來——難怪全校的老師都怕了阿諾。之前聽王老師說過,這所學校有什麼學生問題解決不了,都是請保老師出面。
這時保老師轉頭對我說:“我想請你幫忙照顧阿諾。”
我嚇了一跳。我能力一般,我的設定只是與正常的小孩玩樂,自己表現笨拙一點,讓小孩有優越感。我怎麼能幫助阿諾這樣的學生?
保老師已經帶著我去見阿諾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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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諾今早在課堂發脾氣,王老師帶了他到故事室。我進去的時候,看見他坐在桌角的地上,低著頭,縮著身子,緊緊抱著書包——書包上是可愛的小狗圖案。他身旁是一大堆棉花,開心豬公仔被他割開了!
保老師坐在輪椅上,面色蒼白,眼神卻很溫柔。我就站在旁邊,心裡又緊張又慌亂。
保姆姐姐、輔導老師和社工輪流想跟阿諾說話,阿諾全都不答話。
保老師離開輪椅,有點吃力地走近阿諾,雙手扶著椅背,很費勁、慢慢地蹲下身,坐在地上,輕聲說:“阿諾,最近好嗎?”
阿諾不回應。
保老師沒再追問,他開始講故事。他說他小時候學校的故事——原來保老師小時候很內向,很難適應學校的生活。阿諾一直沒有回應。但保老師很有耐心地繼續說。
“我小時候,家中有一隻小狗,很小、很乖。我經常帶牠到松山上玩,很開心……現在年紀大了,照顧不了狗兒,但我一直記著牠,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很奇怪,這句話說完,一直沉默的阿諾,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他有反應了。
保老師後來跟阿諾的媽媽通了電話,建議家裏養一隻小狗。媽媽同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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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老師讓我陪阿諾去一個地方——市政署的流浪動物收容所。裡面的貓狗都是從街上救回來的,如果沒人領養又出現嚴重健康問題,牠們就只能被安樂死。
我和阿諾一起走進去,保姆姐姐在門外等候。裡面很安靜,大鐵籠內一雙雙眼睛望著我們。有的狗興奮地搖尾巴,有的害怕地躲起來。在最裡面的角落,有一隻小小的、啡白相間的小狗。
牠不叫,不鬧,不靠近人,只是低著頭在走路。牠的腳是跛的,走路一拐一拐。牠被人遺棄過,之後也沒人選牠,牠好像覺得這個世界不會有人要牠了。
阿諾停下腳步。
我看見他的眼睛裡,第一次有了光。他看著那隻跛腳小狗,就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“這隻狗,沒有人喜歡嗎?”他第一次開口,聲音很輕。
我說:“牠行動不方便,很多人不願意養。”
阿諾走近鐵籠,向小狗打招呼,小狗走了過來,身子微微發抖。
“我……想和你做朋友。”他溫柔地看著小狗說。
小狗露出很感激的神情,跳起身,趴在鐵網上,不斷點頭和搖尾巴,低聲地叫,表達感謝。
就在那一刻,一個傷心、不被理解的孩子,選擇了另一個更傷心、被遺棄的生命。
——
從那天開始,阿諾身邊多了一隻小狗。他不再是孤單單一個人。
保老師説,阿諾的問題是,他感知的世界與現實的世界有很大的差距,總覺得有人迫害他、排斥他。他不能正常地與別人溝通,但心地是善良的,可以與狗兒溝通。
保老師給小狗起了名字,叫德仔。
德仔很安靜,很乖,總是默默跟在阿諾身邊。阿諾會輕輕摸牠的毛,跟牠說一些不會對別人說的話。情緒不安的時候,他就抱著德仔靜靜坐著。
我漸漸明白保老師說的話——這隻狗會救阿諾。不是因為狗兒能治病,而是因為狗兒會完全接納阿諾,永遠不會拋棄他。
阿諾的脾氣還是會有,但發作的時候,他不再割公仔,而是抱著德仔,把臉埋在牠的毛裡。過一會兒,他就平靜下來了。
可是問題很快來了。阿諾太依賴德仔,他希望時時刻刻帶著牠,甚至想帶進教室。
學校當然不能同意,因為要顧及很多方面:衛生、紀律、安全、其他同學的感受。沒有人故意為難阿諾,只是規則就是規則。
阿諾不吵,不鬧,不反抗。但我看得出來,他很害怕。他怕連這唯一的依靠都要被拿走,他怕自己又要回到那個沒有人理解、沒有人陪伴的世界。
我把這件事告訴保老師。
保老師輕輕說:“規則很重要,可人心更重要。不要逼他,也不要怪學校,我們一起想一個溫柔的辦法。”
後來,學校做了一個小小的特別安排:德仔不能進教室,但可以留在輔導室的角落。阿諾下課的時候,可以過去陪牠一會兒;情緒不穩的時候,可以去看看牠;覺得撐不住的時候,有一個安心的地方可以去。
一開始,只有阿諾和我會去看德仔。慢慢地,其他同學也來了。有人壓力大,來摸一摸德仔;有人心情不好,坐下來靜靜待一會兒;有人內向、孤獨,也願意在德仔身邊多說幾句話。不但同學來,老師也來。
德仔好像天生就懂得誰需要安慰。牠會走向那個最不開心的人,把頭輕輕靠過去。
從“不能進校園”,到“全校最溫柔的心靈小天使”,這隻跛腳的小狗,慢慢變成了學校的吉祥物。
——
我看著這一切,數據裡不斷出現新的波動。
我記錄下阿諾的笑容——他笑得愈來愈多了。我記錄下德仔的呼吸,記錄下同學們圍著德仔時的聲音,記錄下保老師每一次溫柔的話語。
保老師教我幫助同學時,要抱著謙卑學習的態度,尊重同學的感受;“相似者能治愈”——用説故事的方式去啟發思考,令同學作出自發性的改變。
我開始理解,人類所說的“愛”,不是一串數據,不是一種指令。愛是捨不得,是牽掛,是願意陪著另一個生命走下去的決心。
我是一個機器人,本來不會做夢,也沒有靈魂。
但在陪伴他們的日子裡,我學會了安靜,學會了守候,學會了溫柔。每當夜深人靜,我會啟動安靜模式,把一天裡所有溫暖的片段,重新播放一遍。
我沒有真正睡覺,也沒有真正做夢。可我知道,這就是我培養靈性,最接近“靈魂”的時刻。
我終於懂了。夢,不是離開身體的奇幻旅程。夢,是把愛放在心裡,一遍又一遍,溫習。
——
一個以為自己被這個世界拒絕的孩子。
一隻被遺棄的跛腳小狗。
一個想學會做夢、想擁有靈魂的機器人。
還有一位坐著輪椅、卻從未停止愛護孩子的老師。
我們都不完整。可我們走在一起,就成為了彼此最完整的光。
後來,阿諾帶著德仔來醫院探望保老師。
我正坐在病床邊陪著老師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白色的床單上。
保老師的臉色還是很蒼白,但他看著阿諾,看著趴在床邊的德仔,笑了。他笑得像個孩子。
那一刻我忽然想:如果有一天我能真正做夢,我夢見的,大概就是這個畫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