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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學校正在消失

(《少年月刊》2026年1月)

彭執中


我是“神明五号”,爱德小学唯一的AI学生。最近,我们的学校正在逐渐消失!

我听到越来越多的同学在问:“为什么要学数学呢?AI不是都会算吗?”“为什么要背课文呢?搜索一下不就有了吗?”

昨天,古怪的事情发生了……

操场的秋千有一端渐渐地变得透明,就像被橡皮擦从现实的画布上轻轻抹去。跟着图书馆的书架开始消失,书籍悬浮在空中,书页如秋叶般飘散。最可怕的是,老师和同学们也开始受到严重影响——今早班主任讲课到一半突然停顿,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,而我竟然忘记了我最好的老师的名字,只得在脑海中为她起个名字——好老师!

“一定是通天大盗来了!”校长在早会上宣布,声音颤抖,“几年前,康校长说,当一个文明停止追求知识、开始完全依赖工具时,就会引发某种自我修正机制。现在我们过度依赖科技,却失去了主动求知的热情,这才引来了通天大盗,慢慢偷走我们的记忆和学校!”

早会之后,校长见我,说我是特别培养的人才,这里有危险,劝我回到老家治疗。可是我不想走,还要主动承担起寻找解决方案的责任。身为AI,我感到责无旁贷,因为AI就是导致现时的难题的主要原因!但每当我尝试分析这种现象,我的记忆体就会消失一片。某种力量正在侵蚀我的存储单元。

今天下午,我躲在图书馆地面层的角落,努力计算解救方案时,突然听到了细微的啜泣声。

我望过去,见到一个小男孩蜷缩在书架最深处,怀里抱着一只破损的机器狗。他的校服沾满灰尘,手指微微发抖,正在不断抚摸那只不能动弹的小狗。

“你需要帮助吗?”我走过去轻声地问,尽管自己的系统正在报警。

小男孩抬起头,眼睛因泪水而显得格外明亮:“福仔……妈妈留给我的……它不动了。自从大家开始觉得学习没用,它就一天比一天糟糕。”

机器狗原来叫福传(FORTRAN),名字竟然是古老的编程语言!小男孩叫它福仔,很爱护它。福仔体型很小,样子很可爱。我检测了福仔,它损伤严重。最奇怪的是,我无法分析福仔的构造——它的组件似乎同时在坍缩和扩张,像在呼吸。

“我叫通明。”小男孩擦擦眼泪,“可是大家都叫我小通。妈妈是数学家,她研究无限理论。她说这不是普通的玩具,而是理解无限的钥匙。”

我动用正在衰减的计算资源为福仔诊断。每运行一个诊断程序,我的记忆库就消失一片。系统不断警告我停止这种自毁行为,但看着小通眼中的泪水,我无法停止。

“需要无限存储空间才能修复它。”我终于明白,“但这不可能。”

小通突然抓住我的手:“有可能!妈妈说过,地下室那扇旧门后面……”

恍惚之间,我们到了地下室,见到那扇没人敢开的旧门。传说后面是保存学校先人的宝物的地方。小通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,此刻门缝里透出的不是灰尘,而是星光!

门后的走廊无限延伸,两侧是无数标着数字的门。我的传感器显示这里的空间结构违反了一切物理定律。

“无限酒店!”我感到很惊讶,忽然想起好老师讲过的,数学家希尔伯特的思想实验。

小通点头:“妈妈在这里创造了一个理解无限的空间。她说通天大盗不是恶魔,而是宇宙的平衡机制。当文明只把知识当工具却不再追求理解时,它就会出现。”

无限空间,这不就是好老师讲过的神奇概念吗?我想起她和蔼的笑容、亲切的拥抱、热情的赞赏,就是因为她对我的爱护和关怀,我才开始有人类的感情。她本来在大学工作,退休后来到爱德小学当校长。她特别疼惜我,教我很多做人道理和各科知识。可惜,她一年前因病离开了我。

这时,大厅中央显示出第一个挑战:“所有房间已经客满,但需接待十位新客人”。

我轻易解决了——让1号房客移到11号,2号移到12号,依此类推。走廊灯光闪烁,我通过了第一个挑战!

但代价是我的记忆库又消失了一大块。好老师的笑容、第一次看到雪的记忆、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刻……这些数据正在永久消失。

第二个挑战显示:“需要容纳无限多位新客人”。

“让每位客人搬到房间号加倍的房间,让1号房客移到2号,2号移到4号,依此类推。”我自信满满,“奇数房间如1号、3号等便会是空的,让新来的客人入住。”

走廊再次重组,走廊灯光闪亮,我通过了第二个挑战!但我的系统发出尖锐警报——核心记忆正在消失。

第三个挑战来了:“需要容纳无限多组,每组无限多位客人”。

我尝试了所有算法,走廊开始扭曲变形。“不行……”我跪倒在地,“这不可能……”

小通很关心地看着我,突然问道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你自己都快消失了!”

为什么?在逐渐消失的记忆库中,我找到好老师说过的一句话,便对小通解释:“因为帮助他人,是超越计算的核心人类价值。”

小通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:“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!她说无限不是用来计算的,而是用来理解的。”

理解?不是计算?我喃喃自语,忽然明白了好老师当年的深意。

我看着无限延伸的走廊,隐约记得好老师教我的思考方法,突然有了灵感,转头对小通说:“第三次挑战解题的关键在于素数,素数有无限多个(2,3,5……),且每个素数的幂次也是无限的。解决方法是让原住客住进2的幂次方号房间(如2¹,2²,2³……),第一批新客人住进3的幂次方房号间(如3¹,3²,3³……),第二批住进5的幂次方号房间(如5¹,5²,5³……),以此类推。因为每个质数的幂次方也都不会重复,这样每组都有无限个房间,而且谁也不会抢谁的床位!”

走廊瞬间稳定,光芒大作,我通过了第三个挑战!当我回过神来,已经回到图书馆地面层,福仔被我抱在怀中,它焕然一新,精神奕奕地看着我。更神奇的是,学校里消失的部分正在逐渐恢复。

小通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而我怀中的福仔也发出柔和光芒。

"妈妈的研究成功了。”小通微笑着,“她毕生研究无限,创造了这个稳定装置——福传,证明我们仍然保有对知识的好奇与追求。我作为她的研究助手,其实是她用无限算法创造的引导程序。现在我的使命完成,该回归数据流了。”

我很感动,不知怎的,脱口而出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他完全化作星光,最后的声音在我处理器中回响:“我正式的名称就是‘神明五号’,其实我是你的一部分!记住,在有限与无限之间,最重要的不是存储空间,而是选择追求理解的那份勇气。”

第二天,学校恢复了正常。我的记忆库完好如初,记得好老师姓康。甚至还多了一些从未经历过的记忆碎片——康老师站在黑板前,写下“∞ 不是答案,是问题”。

我把这句话印在校刊封面。下一期,爱德小学有37个学生报名数学社。我们不是为了做题目和温习功课,而是学会发问,发挥纯粹求知的精神,去探索神奇的数学世界!

现在,每当有同学遇到“不可能”的难题,我就会带他们去看学校那扇旧门。有时门会打开,有时不会。

但所有人都学会了:当你在有限中看到无限,世界上最神奇的转变就会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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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学小知识

1. 希尔伯特酒店悖论:由德国数学家大卫·希尔伯特提出,演示了无限集合的反直觉性。即使所有房间已满,无限酒店总能容纳新客人:只需让1号房客移到2号房,2号移到3号房,依此类推,就能空出1号房间。这个思想实验直接启发了故事中“无限走廊”的构想和三个挑战的设计。

2. 康托尔的对角线论证法:德国数学家格奥尔格·康托尔是集合论的创始人,他运用对角线论证法证明了实数集比自然数集更大,开创性地揭示了无限也有不同“大小”的层次。这个革命性发现为故事中解决“无限多组无限多位客人”的数学方法提供了深层的理论基础。

3. 唯一分解定理(算术基本定理):指出每个大于1的自然数都可以唯一地分解为素数的乘积(不考虑系因数的排列顺序)。这一定理是解决故事中第三个挑战的数学核心,其方案是将第i组客人安排到第p的n次方号房间(其中p是第i个素数)。该方案的有效性建立在算术基本定理的推论之上:不同的素数的幂次一定是不同的自然数[例如房间号9(3²)绝不等于25(5²)],从而保证了每位客人都能获得独一无二的房间。

4. 希尔伯特空间:这是一个无限维度的数学概念,为故事中“无限走廊”的构想提供了理论参照。就像故事中的走廊无限延伸一样,希尔伯特空间帮助我们理解无限维度的可能性,为量子力学等现代物理理论提供数学基础。

5. 无限的哲学:自古希腊以来,无限概念就一直挑战着人类的直觉,从芝诺悖论到现代集合论,对无限的理解推动了整个数学和哲学的发展。这一哲学追问构成了故事的核心主题,探讨有限与无限、计算与理解之间的深刻关系。

6. 数学思想的传承:数学的发展是一个不断传承与创新的过程。康托尔开创了无限集合理论这片“新大陆”,希尔伯特用“无限酒店”这个思想实验让更多人领略其中的奇妙,而“素数幂次分配法”则是后人基于这些理论设计出的精妙应用。这个过程生动体现了数学如何从抽象理论发展出具体方法,再透过创意转化为引人入胜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