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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太爺爺的抗戰畫本》

(《少男少女》 2025年10月)

彭執中

功课的疑惑

在爱德小学的课堂,班主任林老师宣布了一件重要事情……

“今年是抗战胜利80周年,”林老师敲了敲黑板,“下周五要交一份澳门抗战故事报告,必须有文字和历史图片。两人一组,最优秀的作品会在学校和社区展示。”

“当时日军没有占领澳门,澳门哪有抗战故事啊?”我脱口而出,铅笔尖“啪”地在作业本戳出个黑窟窿。前排的小敏“唰”地转身,马尾辫甩在我脸上。“才不是呢!”她气鼓鼓地说,“我爷爷说澳门有很多抗日英雄,他的母亲便曾英勇抗敌!”

“看来两位同学都很有热情,”林老师微笑着说,“你们两个人组个队吧!”

“抗日英雄?”下课后我拉着小敏到图书馆,用电脑查资料,把找到的内容指给小敏看,“你看,第二次世界大战时,葡萄牙是中立国,当时还是葡萄牙殖民地的澳门是中立港口,连一颗炸弹都没掉下来过。”我撇撇嘴,“没有打仗的地方哪来的英雄?像岳飞那样上战场杀敌的才算英雄吧!”

林老师正好经过,听到我们的对话,她轻轻拍拍我的肩膀,摇摇头说道:“志高,抗敌的英雄不一定是前线拿枪的英勇战士。当时国难当头,日军虽然没占领澳门,但澳门人很爱国,平民老百姓满腔热血,团结一起,奋起抗日,有不少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。你和小敏多查询资料,向老人家请教一下吧!”

小敏说,她爷爷的母亲是澳门人,曾北上参加游击队,但爷爷知道得很少,所以她会去调研搜寻其他故事。

阁楼的宝物

我马上跑到爷爷家。“爷爷!爷爷!”我一进门就大喊,“老师说澳门有抗日英雄,可是澳门明明没打过仗啊!”

爷爷听完我的抱怨,神情很认真地说:“我带你上阁楼,看看太爷爷的宝物。”

爷爷从阁楼的樟木箱里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,说:“这是你太爷爷留下的宝物。”

我迫不及待地打开,盒子里有:一本烫金的《葡汉字典》,奇怪的是内页被挖空了,里面塞着发黄的纸片;一枚褪色的学校校徽,别针已经生锈了;一本画满图画的日记本,封面还沾着奇怪的褐色斑点。

“哇!”我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这是间谍用的秘密工具吗?”

爷爷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——那里贴着一幅铅笔速写:五个年轻男子站在山坡上,有人拿着枪,有人背着包,背后是一面写着“中山人民抗日义勇大队”的旗帜。画角有一行小字:“1944年夏,与成俊兄等战友画于五桂山。祖国必胜!”

“这是李成俊先生。”爷爷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庞,“他是你太爷爷最好的朋友,加入游击队后,冒险深入敌区做抗日宣传工作,其后加入抗日报刊《新大众报》负责采编工作,抗战胜利后,创办了《澳门日报》。”爷爷想继续介绍画中其他人,“这五个人里……”但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,“有两个再也没能回来。”

发黄的日记

爷爷讲述当年的情况:“当时日军虽然没有侵入澳门,可是他们派了大量特务来澳门,搜集情报,打击抗日力量,暗杀爱国志士。太爷爷和其他朋友,参与抗日的宣传工作,相当危险……”

我们一起看着太爷爷日记里的记载:

1943年3月15日

“今天我和爱莲带着传单,走到玫瑰堂附近的小巷,正要从包里掏出传单往墙上贴时,两名鬼子特务突然闪出来盘问我们在干什么!爱莲急中生智,假装哑巴,扮作重病,不停地咳嗽、发抖,特务觉得我们很烦,便放我们走了。成俊兄说这招要记入《游击队员三十六计》……”

1944年7月2日

“毕业典礼上,校长偷偷塞给我一本《葡汉字典》。回家在煤油灯下翻开,里面竟然是《论持久战》!扉页上写着:‘到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’!今天下午,我们十个人在莲峰庙关帝殿宣誓北上,到中山参加游击队……”

我突然发现日记本里还夹着一张对折的画。展开一看,是恐怖的画面——两个凶恶的日本兵,面目扭曲狰狞,拿着刺刀长枪,举着“建立大东亚共荣圈”的标语,脚下却踩着成堆的骷髅。最可怕的是画上那枚暗红色的指印,像血一样刺眼。
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
“这是你太爷爷的指纹。”爷爷眼中泛出泪光,慢慢地说:“当时没有印泥,他就用针扎破手指按手印,表示誓死抗争的决心。画这种画要是被抓住,会被日本鬼子处死的。”

抗战的澳门

“爷爷,我要写个报告,是关于澳门人抗日的。您可以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吗?”

爷爷拿出手机,点开一张老地图:“你看,1942年的澳门,接连北面的中山县(今珠海前山、拱北)被日军占领,东面的香港已沦陷,北面的唐家湾设有日军炮台,连邻近的湾仔、横琴都在射程内——澳门就像被狼群包围着的羔羊,四周的伶仃洋上全是日军巡逻艇……”

我凑近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记,突然发现澳门周围全是日本太阳旗。

“那时候每天都有装满难民的渔船从香港漂过来,”爷爷指着地图上的内港码头,“澳门人口从十几万暴涨到四十多万。街上到处是饿得皮包骨头的人,很多人睡在骑楼底下,小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……”

“那我们家……”

“你太爷爷家开了间小杂货铺,”爷爷的眼睛亮起来,“他们每天天未光就起来熬三大锅粥,分给难民。澳门人自己都吃不饱,但还是组织救灾会。有钱人捐钱,渔民捐鱼,药铺老板捐药……”

爷爷突然表情变得严肃:“最危险的是那些帮游击队送物资的人。澳门四界救灾会暗中组织,把镜湖医院的药品藏在咸鱼桶里,子弹混进煤球中,用渔船偷运物资到中山。日军在前山水道设了关卡,每条船都要掀开甲板查。一旦发现,整船人就没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太爷爷的二弟——那年才十六岁,就是这样没的!”

我盯着那幅五人画像,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:其中一个人背着画筒,另一个人拿的居然是……小提琴?

“音乐家也去打游击?”

“那是中山来的梁医生,”爷爷指着画像说,“他的‘小提琴盒’里装的全是手术刀和药品。英雄不一定要拿枪——梁医生救了两百多个伤员;李成俊先生用报纸当武器去打击日军;你太爷爷用画笔揭露日军暴行……他们都是撑起这片天的英雄。”

消失的第六人

我和小敏各自分享了找到的资料,一起用心完成了报告。

交报告那天,林老师惊喜地举起我的画:“同学们看!志高同学根据历史资料重现了《五桂山五青年》的画像!”

我举手补充:“其实画中有第六个人,是名女生,她躲在树影里,只画了大半张脸……”

我的话还没说完,历史教研组的陈主任突然冲进教室:“天啊!这画你是在哪里得到的?你知道这位站在旁边的女生是谁吗?”

原来,1945年日军司令部曾发布过关于缉拿澳门抗日分子六名的通告,但所有历史照片都只拍到五个人。学界一直对第六人的身份争论不休……

“是个叫爱莲的女学生,就是日记里那个在澳门贴抗日传单,遇上日本特务时假装生病的女生,”我翻开带来的日记本复印件,“她负责把情报藏在头发里运回澳门。”

画笔的传承

校庆日那天,我的《澳门抗战画集》获得了特等奖。让我吃惊的是,颁奖的居然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——李成俊先生的儿子李伯伯。

他颤抖的手抚摸着画集扉页——那是我临摹的太爷爷作品《澳门不会忘记》,轻声说:“你太爷爷当年画完这幅画时说,‘记住历史,不是为了记住仇恨,而是为了记住我们为什么而战’。”

颁奖仪式上,我的爷爷和小敏的爷爷都来了。颁奖后,我带领两位老人看展板上的报告。当我介绍到《五桂山五青年》这幅画时,讲出了五名青年的名字,还特别指出其实还有第六名,是名叫爱莲的女生。

小敏的爷爷突然激动地喊:“妈妈!”接着摇摇晃晃地走到画前,从褪色的皮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轻轻贴在画中女生的脸上——照片里扎着麻花辫的姑娘,和画里树影下的大半张脸竟完全重合,相隔八十年的六名战友的面孔,终于完整地看到了!

我的爷爷走过去拥抱着小敏的爷爷,两位老人家都激动得流泪不止。我和小敏对望,不知说什么好——相隔八十年的好战友,四代下来,还是好战友!

回家的路上,爷爷问我:“现在知道澳门有没有抗日英雄了?”

我用力点头,望着议事亭前面飘扬的国旗,突然明白太爷爷在日记里写的那段话:“当国家危难时,有人在前线流血,有人在后方流汗,有人在暗处流泪——正是这些星星之火,照亮了漆黑的夜空。”

暖风吹来,书包里的日记本复印件沙沙作响,像是要和我说话。太爷爷,我听到了!今后,我要把太爷爷的故事在社区各处讲出来——在我们这座小城里,曾经有过怎样了不起的英雄们!

阅读延伸

(1)故事的核心在于探讨“没有被日军占领的澳门,是否存在抗日英雄?”这个问题。作者通过志高的疑问,引导读者思考“抗战”不仅是前线的枪林弹雨,也包括后方的宣传、救援、情报传递等无声抗争。

澳门在二战时是中立港口,但实际上被日军包围,民间仍积极参与抗日活动(如支援游击队、收容难民、散发传单等)。这种“非武装抵抗”的历史,在主流抗战叙事中较少被提及,而这篇故事成功将其具象化,让读者理解“英雄”的多元面貌。

(2)通过小学生视角的探究过程,将历史教育融入当代学习情境。故事不仅讲述抗战,更强调“如何记住历史”。太爷爷的日记和画作等物件,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介。最终,志高和小敏的报告让消失的“第六人”爱莲这位无名英雄重现,象征被遗忘的历史得到补全。

历史小知识

1. 1944年7月,抗日战争正在全国各地如火如荼地展开。澳门青年李成俊当时刚高中毕业,基于爱国义愤 ,率领十多名澳门青年学生,奔赴抗日战线。他们离开学校的时候,在留言簿和纪念册上写上“莫以壮图思富贵,英豪何限死山林”,随后徒步前往中山县五桂山游击区,投身中山人民抗日义勇大队。大队随即组织了第一届青年游击训练班,学习内容有抗日形势、青年问题、中国近代现代革命运动简史、部队史等。当时,李成俊担任班长。

2. 1945年1月,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珠江纵队继东江纵队之后宣告成立,中山人民抗日义勇大队改编为珠江纵队第一支队。其后李成俊被借调到东江纵队路西(广九铁路以西)行政督导处的政权机关报《新大众报》,担任采编工作,积极宣传抗日。战后,李成俊投身新闻事业,1958年创办《澳门日报》,高举爱国爱澳旗帜,成绩斐然,成为澳门第一大报。

李成俊一直表示:“我毕生以曾经是一名抗日游击队战士而自豪”,“我从事新闻工作的生涯,是从东江纵队开始”。

回忆往事,他最难忘的是牺牲的战友——革命引路人郑秀,以及胡兆基、陈君芝、赖冠威、郑诚之等。他动情地说:“夜深忽梦少年事,我忘不了在艰苦抗日战争硝烟弥漫中牺牲的战友,他(她)们崇高的形象一直活在我心坎上,教我坚强,教我为理想继续前进!”